煙草竟然是「飲品」？從醫食同源看中國的煙具

煙草是源自北美的作物。現今東西方社會皆不會將煙具當作飲食器看待，然而在明清時期，煙草、飲食與藥物之間並沒有清楚的界線，且煙常被視為一種飲品。這讓人不得不重新思考，在醫食同源的中國傳統中，煙具是否應該被視作一種飲食器？

煙草的普及

煙草於十六世紀傳入亞洲，到明末清初時已在中國大量栽種，當時也被稱為忘憂草、金絲煙、或是音譯成「淡巴菰」（tobacco）。康熙朝的進士王士禛記載:「今世公卿士大夫下逮輿隸婦女，無不嗜煙草者。」蘇格蘭的攝影師約翰•湯姆遜（John Thomson）於十九世紀末來到中國，他的鏡頭也捕捉到許多晚清時期兩性都吸煙的畫面。當時所出版關於煙草的專書多達十餘種，談論煙草不同的產地、品鑑它們不同的香氣、詳述吸煙的過程、收錄文人們對煙草的歌詠、並推薦各種適宜的煙具，足見煙草在清代社會不僅普及程度相當高，甚至還成為了鑒賞的對象。

醫食同源

中國人認為，所有進入人體的食材和藥物──不管是由嘴吃進身體裡還是透過鼻子吸入──皆可能有益或有害，要根據此人的體質和攝取當下的各種狀況才能判定，食材和藥物之間的界限十分模糊。食物有所謂的四性（寒、涼、溫、熱）與五味（酸、苦、甘、辛、鹹），常被視為藥物的煙草也以同樣的方式被形容為「性溫、味辛」，直到今日，一些地方語言仍說「吃煙」或「食煙」。

從明晚期到二十世紀初，有許多醫書將煙草列為治療各種疾病的藥方，同時又將它歸入毒草類。「毒」在中國有兩種意思：第一種指的是吃下去會直接中毒的東西，像河豚的肝臟；另一種則本身無毒，但在食者體內會引起或加強毒害，譬如牛肉就常被認為有毒。

因為有如此的認知，中國人對於帶有毒性的煙草並不如世界上其它地區的人們那般抗拒。英國的國王詹姆斯一世曾於1604年發表《對煙草的批判》，痛陳煙草如何令人「眼見厭惡、鼻聞憎恨、腦致傷害、肺生危機。」 相較之下，康熙皇帝對煙草的態度要溫和許多，他曾說：「即如喫煙一節雖不甚關係，然火燭之起多由於此，故朕時時禁止。然朕非不會喫煙，幼時在養母家頗善於喫煙。今禁人而已，用之將何以服人？因而永不用也。」可見康熙皇帝戒煙是為了防火的目的而不是為了健康的理由。雍正皇帝則曉諭內閣：「至於煙葉一種於生人日用毫無裨益，而種植必擇肥饒善地，尤為妨農之甚者也。」乾隆皇帝同樣因為擔心良田改種煙草會對民生造成不良影響，再度發出禁令，這些禁令都和健康因素無關。

「乾酒」

煙草更常被認為是一種飲品。咸豐十一年（1861），名醫王士雄所著《隨息居飲食譜》中將淡巴菰和鴉片皆歸入「水飲類」。煙草甚至被準確地視作一種酒，活動於晚明到清初期的葉夢珠，在《閱世編》中稱煙草為「乾酒」，並說「吸之可以醉人」。康熙時期的舉人厲鶚在所撰的《樊榭山房集》中稱：「今之煙草，明季出自呂宋國，亦謂之煙酒，以火不以水，蓋飲類也。」可見煙在明清時期常被視為一種可醉人的飲品，從這個角度思考，中國的煙具應當也可以做為一種飲用器具來看待。

旱煙管、水煙袋和鼻煙壺

清代有三種主要類型的煙具: 旱煙管、水煙袋和鼻煙壺。旱煙管由一枝長桿一頭加上煙鍋，另一頭加上煙嘴組成。將煙草切成煙絲後裝入煙鍋，隨各人喜好可再加點糖或香料增香，點燃後即可吸食，煙管愈長，煙味愈溫和。

水煙袋的組成較複雜，其臺座有蓋的一邊裝煙，另一邊盛水，上方套接分叉的長嘴吸管和煙管，煙氣會先經過清水後才被吸食。雖然男性也抽水煙，但主要流行在女性之間，可能是因為煙經水過濾後，味道會變得更溫和。據《清稗類鈔》記載：「吸食者以上中社會之人為多，非若旱煙人人皆吸之也。」

鼻煙由煙草磨成細粉，加入香料，經發酵製成，可直接挑些嗅入鼻中，不需點燃。《紅樓夢》第五十二回很清楚地描述了鼻煙的使用方式和藥效：

晴雯服了藥……仍是發燒頭疼鼻塞聲重…寶玉便命麝月：「取些鼻煙來，給他聞些，痛打幾個噴嚏，就通快了。」麝月果真去取了一個金鑲雙金星玻璃小扁盒兒來，遞給寶玉。寶玉便揭開盒蓋……道：「聞些，走了氣就不好了。」晴雯聽說，忙用指甲挑了些，抽入鼻中……忽覺鼻中一股酸辣，透入顖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噴嚏，眼淚鼻涕，登時齊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不得了，辣！快拿紙來！」早有小丫頭子遞過一搭子細紙，晴雯便一張一張的拿來擤鼻子。寶玉笑問：「如何？」晴雯笑道：「果然通快些，只是太陽還疼。」

鼻煙在歐洲多以小盒盛之，傳入中國後也被使用，譬如麝月所取的金星玻璃小扁盒。但中國氣候較歐洲潮濕，為了防止鼻煙受潮走味，自康熙時期，內務府開始製造開口較小的鼻煙壺，壺蓋附小勺，以方便將鼻煙從小壺中取出。《煙譜》一書記載鼻煙壺：「一器或值數十金，貴人饋遺以為重禮…所貯之瓶備極工巧，多用瑪瑙、玻瓈、玳瑁或洋磁、金銀為之。」這些做工精美、材質貴重的鼻煙壺，反映出鼻煙不是一般尋常百姓可以消費得起的奢侈品。自嘉慶年間，鼻煙壺越來越大，鼻煙從壺中取出後，可以放在小鼻煙碟上供一群人一起分享。

小結

中國的煙具今日雖然通常不被視為飲食器，但很顯然在明清時期被納入了廣義的飲食類別中，在醫食同源的理念下，煙草如同其它食材及藥物一般，也被賦予了四性五味，且在不同的情境下吸食，對人體可能造成傷害亦可能發揮療效。在明清文獻中，煙草更經常被明確指為可令人醉倒的水飲類。因此在談論中國飲食文化時，不該遺漏煙草，了解中國煙具時，也應當放入飲食文化的脈絡之下檢視。

延伸閱讀

此篇文章經過改寫，較為簡短，原文請見：蔣得莊，〈醫食同源：煙具與飲食器〉，《美成在久》，2023年11月，頁84-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