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威尼斯到清宮造辦處:曹雪芹筆下的金星玻璃

《 紅樓夢》第六十三回中,寶玉為丫鬟芳官改名時說:

「海西福朗思牙,聞有金星玻璃寶石,他本國番語以金星玻璃名為『溫都里納』。如今將你比作他,就改名喚叫『溫都里納』可好?」芳官聽了更喜,說:「就是這樣罷。」因此又喚了這名。眾人嫌拗口,仍翻漢名,就喚「玻璃」。

曹雪芹筆下的金星玻璃是什麼呢?

靠運氣製作的金星玻璃

顧名思義,金星玻璃內含閃爍的點點金光,猶如滿天繁星。

曹雪芹認為金星玻璃來自「福朗思牙」(法國)。不過目前已知最早的金星玻璃配方,是由威尼斯穆拉諾島(Murano)的玻璃工匠喬瓦尼·達杜因(Giovanni Darduin)於1644年所紀錄下來的,他將這種玻璃稱為「venturina」,意為「運氣」或是「偶然」,因為製造金星玻璃極為困難,過程無法預料,他認為:「獲得它取決於運氣而不是科學」。

當時威尼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玻璃製造中心,而所有的玻璃工坊皆被集中在穆拉諾島,一是為了防火,二是為了防止玻璃製造技術外流。但是在十七世紀後半葉,有穆拉諾島的玻璃工匠逃往法國,並泄露了所有的秘密。

在威尼斯被稱為「venturina」的金星玻璃,法語則為「aventurine」,傳到中國後音譯為「溫都里納」,足見曹雪芹的對金星玻璃的認知頗有根據。

星光閃耀下的儲位之爭

康熙三十五年(1696),對西方工藝十分感興趣的皇帝在今日北京的西什庫教堂旁設立了玻璃廠。 清宮有能力製造各式玻璃,但卻燒不出需要運氣的金星玻璃。

當時康熙皇帝將唯一的嫡出兒子胤礽立為太子,但胤礽驕縱蠻橫,康熙對他十分失望,讓庶出的皇長子胤褆看到了爭儲的希望。或許是想要討好父親,胤褆也注重玻璃工藝。當時傳教士寫回歐洲的信中描述胤褆:「不惜花費重金在其王府製造一些他心愛的玻璃玩意兒,以便進貢父皇;胤褆的願望是要找到一種新辦法,把玻璃造得就像我們歐洲的金星玻璃那樣漂亮。」

康熙四十七年(1708),胤褆揭發胤礽的各種惡行,使得康熙痛下決心廢太子,引發了眾皇子手足相殘的儲位之爭,胤褆迫害兄弟甚至提議誅殺胤礽的暴戾行為,遭到康熙嚴厲斥責,並被革除爵位,自三十六歲起被幽禁於高牆之內,直至六十二歲過世。 

從這場慘烈鬥爭中勝出繼位的雍正皇帝在圓明園設立了玻璃分廠,卻依然沒能燒出金星玻璃。一直要到乾隆時期,在法國傳教士紀文(Gabriel-Leonard de Brossard)和湯執中(Pierre Noel Incarville)的指導下,清宮才終於成功燒造出金星玻璃。

回收再利用:珍貴的金星玻璃

因為金星玻璃製作困難,如今看到存留的實物幾乎都是鼻煙壺或搬指等小物件,連花插、水盛之類不算大的擺件都很少見。

清宮也不會輕易扔掉破碎的金星玻璃,譬如造辦處的檔案記載,乾隆六年(1741),皇帝傳旨改做一件「破金星玻璃褔壽三多水丞」,要求將「其小石榴酌量做鼻煙壺」。也曾要求「造辦處碎金星玻璃要些來呈覽,交琺瑯作使用。」

金星玻璃碎料也可用於裝飾其它的玻璃,在製作時,以高溫的玻璃泡在平面上滾動黏取金星玻璃碎料,吹製出來的作品效果如同星塵灑在玻璃上,如今多將這類玻璃稱為「灑金星玻璃」。

回頭再看《 紅樓夢》,芳官是寶玉身邊最得寵的心腹丫鬟,曹雪芹以寶玉為芳官改名為「溫都里納」一事,技巧地顯示出寶玉對芳官的珍視程度。